今日推荐 | Libra经济学分析:背景、内涵、影响与挑战

2019-12-18 今日推荐 | Libra经济学分析:背景、内涵、影响与挑战已关闭评论


作者 吴桐、郭建鸾

原文发表于《贵州社会科学》2019年9月刊,《贵州社会科学》是全国中文核心期刊、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来源期刊、贵州省一级期刊等。本文是最早发表于CSSCI研究Libra的论文之一。

本文发表至今已将近三个月,Libra的现实环境也已发生一定变化,如针对Libra又进行了听证会,若干Libra协会会员已退出,目前Libra协会仅剩22个会员.同时,我国对Libra做出了足够的反应,法定数字货币(DC/EP)的落地提速,10月24日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了区块链,总书记对区块链提出重要指示。我们团队也紧跟国内国外数字金融前沿现状,为多家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和上市公司进行区块链培训咨询,并在西安、大连、苏州、横琴、澳门等地区深度布局,以期形成产业区块链的集聚效应,推动区块链赋能实体,实现数字金融的更好更快发展。

一、引言

2019年6月18日市值为5395亿美元、全球拥有26.6亿用户的社交巨头Facebook发布了数字货币项目Libra的白皮书。“Libra”一词义为天秤座,象征公正和公平,同时也是古罗马的货币计量单位。白皮书中构建了一个宏大壮阔的金融愿景,声称“建立一套简单的、无国界的货币和为数十亿人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Libra计划于2020年正式发行。Libra由一篮子银行存款和短期国债作为储备资产,在区块链上实现低波动、低通胀、可在全球通用的数字货币。在治理机制方面,Facebook没有对Libra进行独家经营,而是采用多中心化治理模式,在瑞士日内瓦注册了协会,由协会成员共同负责项目的技术维护和资产储备管理,目前28个初始成员中包括了Visa、Mastercard、Paypal等巨头,协会计划将成员扩充到100个。

Libra的诞生具有深刻的时代、行业以及公司背景。Libra诞生于一个数字经济深化、变革加速的信息时代,互联网、区块链、金融等行业都被挟裹于新一轮的数字浪潮之中,区块链作为一个涵盖计算机、金融、数学、法律、管理学在内的复合型技术,更易与其他行业产生共振联动。[]正如2019年6月习近平主席在G20大阪峰会数字经济特别会议上所言:“数字经济发展日新月异,深刻重塑世界经济和人类社会面貌。”[2] Libra受到广泛关注具有深刻的时代、行业和公司逻辑。

随着互联网经济的深化,“流量为王”具有强烈的短视效应,既会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也会造成盈利模式的单一,这一发展模式已遇到瓶颈。[3]以Libra的发起方Facebook为例,根据Facebook的财报显示,2018年第四季度移动广告营收所占比例约为93%,盈利模式单一化的弊端逐步显现,传统互联网企业面临着严峻的转型挑战。

此外,私人数字货币价格波动过大,难以履行货币的交易媒介和价格尺度职能。从2018年下半年开始,以单一或一篮子法币和数字资产(以太币为主)为抵押资产的稳定币和通过“算法央行”调节供需实现价格稳定的稳定币的市场份额逐步扩大,为数字货币市场提供了更多的流动性。Libra的出现顺应了这一行业趋势,将一篮子银行存款和短期国债作为储备资产的方式进一步丰富了抵押品的种类,选取何种银行存款和政府债券为Libra留出了操作和博弈的空间。基于区块链的稳定币不仅可以作为法币和私人数字货币的交易媒介,同时其跨国性的特征天然可以作为跨境支付的媒介。2018年全球跨境支付市场约为125万亿美元,跨境支付的平均成本是其汇款金额的7.68%,远高于境内支付成本,区块链在跨境支付中具有广阔的发展空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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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传统金融机构正在加速进入数字货币领域,Libra的推出延续了这一趋势。2017年7月高盛的数字货币结算系统被授予专利;2018 年7 月纽约证券交易所大股东洲际交易所成立数字资产服务机构Bakkt;2018年7月IBM推出稳定币计划,2019年4月与韩国釜山银行等六家国际银行签署意向书,将在IBM 的区块链上发行稳定币,并受到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支持;2019年2月摩根大通推出了基于区块链的JPM COIN;2019年6月以瑞银集团为首的14家金融公司联合发行基于区块链的USC结算系统。基于区块链的金融网络模型更加接近理想状态,信息不对称程度更低,单类token流通成本更低,不同种类token的汇兑成本也更低,这为金融机构主动拥抱区块链和数字货币提供了经济激励。[5]

最后,从Facebook公司层面,发行Libra也具有重要意义。2018年3月Facebook涉嫌将用户隐私数据提供给Cambridge Analytica这家政治咨询机构。2018年5月《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法案》正式生效,Facebook首席执行官Mark Zuckerberg在欧洲议会出席听证会,并接受严格的质询。频发的数据泄露事件和新的监管要求都为Facebook提出了新的挑战,Libra的出台符合Facebook多元化的发展战略。

Libra白皮书一发布就引起金融、互联网、区块链等行业以及各国监管部门的重视,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印度等国央行也通过不同渠道对此事表示密切关注。在2019年6月日本大阪G20峰会上,G20批准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提出的《加密货币监管指南》,议题也涉及到Libra。如何对Libra这一跨领域、具有潜在重要影响的新兴事物进行理解和界定具有重大理论和现实意义。当前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摆在经济、金融、法律等各界面前:如何审视Libra的经济学内涵、如何评估Libra事件的意义和影响、Libra的推行面临哪些挑战、如何应对Libra带来的冲击。本文将从经济视角回答以上问题,力图在全面深刻理解Libra的基础上为应对其挑战做出贡献。

二、Libra的经济理论分析

(一)Libra 的内涵及价格稳定方式

2008 年国际金融危机后,由于对中心化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的反对,比特币被Satoshi Nakamoto 创建,欲以一种去中心化的技术信任替代传统金融的信任模式。[5] 以比特币为代表的私人数字货币本质上并不是货币,数据吞吐能力低下限制了流通手段职能的发挥,而价格波动过大限制了价值尺度职能的发挥。比特币等私人数字货币本质上是一串数字代码,除支付之外并没有使用价值,因此难以被界定为商品货币,同时没有主权国家作为信用背书,也难以界定为传统意义上的信用货币。此外,比特币不具有图灵完备性,因此不能与区块链项目所锚定,其价格逻辑基本在于地缘政治避险性、投机性和共识凝聚。[1] 以以太坊为代表的开源区块链具有图灵完备性,可拓展区块链分布式应用,其加密货币以太币则更类似于以太坊生态的股票,以太币的发行行为ICO ( Initial Coin Offering,首次代币发行)、STO(Security Token Offering,证券类通证发行)、IEO(Initial Exchange Offerings,首次交易发行)等也与股票一级市场具有一定相似之处,但由于缺乏监管和底层资产,不乏泡沫和欺诈等现象。[6] 从2018 年下半年加密货币价格进入下行周期后,价格锚定法币的稳定币交易量呈现逐步增加的趋势。总体而言,稳定币的基本方式有两种———基于抵押品和基于算法央行,其中以基于抵押品的稳定币为主。[7] 在区块链诞生十年之后,通过去中心化的技术解决信任问题的方案再次受到挑战,区块链技术和中心化模式相结合的方案接受度提高,这反映了历史的反复性和曲折性。下图为2018 年5 月到2019 年5 月USDT(目前交易量最大的基于美元的稳定币)的市场交易量走势,反映了稳定币整体上升的市场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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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抵押品的稳定币通过借助抵押品的价值或使用价值来实现币值的相对稳定,稳定币的发行和回收机制在该系统内相当于央行的货币政策,货币政策的传导渠道主要包括传统的资产价格渠道和信贷渠道。[10]在抵押经济模型中“流动性”作为一个核心概念,反映的是该系统内对token的偿付能力,在标准金融模型中货币和信用的区别主要体现在流动性偿付上:货币本身就是流动性,而包括股票、债券、衍生品等在内的资产则只能按照一定的折扣率进行提现获取即时流动性。[11]Token具有增长红利分享、流通消费、权益证明等功能,[12]从性质而言更加类似股权类产品,基于抵押系统的稳定币将token的股权属性变为了债权属性,类似于传统金融中的“名股实债”,通过建立“低买高卖”的机制以维持币值处于某个区间范围,进而实现动态的价格稳定。

根据抵押资产存托方式是否基于区块链,稳定币可分为链外资产抵押型(如USDT、TUSD、PAX等)和链上资产抵押型(如MakerDao Dai等)。链外资产抵押型稳定币是发行机构将抵押资产存入到中心化的第三方机构作为抵押,然后向市场发行与该资产价值相对应的稳定币,这种模式链上账本和链外资产是分离的,需要依靠现有金融基础设施与法律制度进行保障。链上资产抵押型稳定币的抵押资产在区块链上,通过智能合约保障其发行和赎回行为。Libra属于链外资产抵押型稳定币,其储备资产将被分布式地托管在金融机构中。

根据稳定币选择的抵押品的不同,在Libra白皮书公布前较为主流的有三种:第一,使用法币作为抵押品,大多数稳定币锚定的是美元(如USDT、PAX),还有锚定欧元和日元等的稳定币(如STASIS、NOS)。除了锚定单一法币外,还有锚定一篮子法币的稳定币(如SAGA锚定的是特别提款权)。第二,使用普遍接受的商品(如黄金)作为抵押品,则该稳定币实质上将商品通过数字技术进行货币化(如DigixDAO、HelloGold)。第三,使用主流数字资产(如以太币)作为抵押品。这种模式基于智能合约构建开放式金融体系,市值仅次于基于法币抵押的稳定币。Libra则进一步丰富了抵押品的种类,将传统金融资产纳入了抵押品范畴。

Libra使用一篮子银行存款和短期国债作为储备资产,采用100%储备金发行方式,其价格并不锚定某一特定法币,而是根据其储备池中的一篮子法币资产决定,以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为主。Libra无独立货币政策,价格波动取决于外汇波动,机制类似于特别提款权(Special Drawing Right,SDR)。SDR作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IMF)的记账单位,篮子货币选取需与世界经济发展相一致,相关研究也表明,人民币加入SDR篮子对于提高其代表性具有重要意义。[13]与SDR不同,Libra主要考虑储备资产的现金流稳定性、价格波动性、货币的可兑换性以及监管要求,全球经济的代表性成为一个次要因素。Libra不具备权益类资产的增值功能,也不具备投机属性,储备资产将被分布式地托管在金融机构中,投资收益将用于保持较低的交易手续费、覆盖系统运行成本以及向协会初始成员分红。Libra用户不具有对储备资产投资收益的分红权,仅享受便利支付的权利。Libra协会将选择一定数量的金融机构作为授权经销商,这些经销商可与资产储备池直接进行双向交易,使Libra价格参考一篮子货币保持相对稳定,但用户不具备与资产储备池交易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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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操作方式而言,Libra采用了和货币局制度的小型开放经济体相似的货币发行方式,以标准化程度较高的金融资产为储备产生即时流动性:香港联系汇率制度要求发钞行在发行港币时须按1美元兑7. 8港元的汇价缴存100%的美元准备金。在2013年之后,中国人民银行强化了非常规性货币政策工具的应用,其中的中期借贷便利、常设借贷便利等便是商业银行通过抵押高信用评级的债券类资产和优质信贷资产获得大额流动性的创新型工具。[14]在Libra内部经济系统中,Libra协会扮演着央行的角色:只有协会具有制造和销毁Libra代币的权利,经销商用符合要求的储备资产向协会购买代币构成Libra的发行行为,经销商向协会卖出代币换取储备资产构成Libra的销毁行为。这种模式践行了芝加哥学派的货币理念:取消商业银行的货币创造能力,把货币创造的权力全部收归于央行,进而避免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芝加哥学派观点再次受到重视,前英国央行行长Mervyn King提出了“全天候当铺模式”:商业银行将其拥有的资产向央行抵押,央行对抵押品按照一定折扣率进行估算出可向商业银行授信的额度,商业银行放贷的额度上限为此额度和在央行的储备金之和。[15]Libra就是这种货币理念的践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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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历史上看,通过抵押稳定价格的方式在二战后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中得到了充分实践。布雷顿森林体系通过“双挂钩体系”保证了汇率体系的相对稳定。1971年8月美国政府关闭了黄金窗口,使用美元无法再兑换黄金;1973年2月再度爆发美元危机,布雷顿森林体系彻底崩溃。伴随着“黄金非货币化”,全球进入了信用货币时代。Libra系统中的银行存款和国债相当于布雷顿森林体系中的黄金,Libra代币则相当于布雷顿森林体系中的美元。Libra的储备资产并没有包含黄金,主要原因在于:第一,黄金需要较高的运输和存储等成本,同时具有供给刚性,作为数字金融时代下产物的Libra难以选择商品货币时代的象征黄金作为储备。第二,Libra得以推行的重要前提是主权国家监管的允许,协会28个创始成员大都是美国企业,受美国监管层影响较大,选择何种储备资产会影响对该类资产的需求,可作为与主权国家监管层进行博弈的筹码。另外值得关注的是未来以比特币为代表的主流数字资产能否进入Libra储备资产池。作为区块链技术最早的产品,比特币具有去中心化、抗通胀性、投机性等属性,2019年7月美联储主席Jerome Powell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听证会上表达了比特币替代黄金作为储备资产的观点。[16]

需要注意的是,Libra并不是货币向F. Hayek提出的“货币非国家化”迈进,因为储备资产采用的是与主权国家背书密切相关的银行存款和国债,并不是基于发行方的信用和市场对于Libra的预期。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除了以比特币为代表的用去中心化的技术信任改良货币金融体系外,由时任中国央行行长周小川在2009年3月提出的超主权货币方案则是另一主张,这一构想最早可追溯到20世纪40年代的“凯恩斯方案”。超主权货币可以在克服单一主权信用货币内在风险的基础上调节全球流动性,当前代表性的超主权货币为SDR,但其作用至今没有得到充分发挥。Libra在经济模式上采用了超主权货币的构想,在底层技术上采用了比特币的底层技术区块链,在一定程度上结合了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具有较大影响力的两种货币金融体系改良方案,兼顾了前瞻性和务实性。

(二)Libra区块链的技术特征

Libra提出了由许可链向非许可链过渡的中长期构想:在运营初期采用的是基于LibraBFT共识机制的联盟链,即使三分之一的验证节点发生故障,BFT共识协议的机制也能够确保其正常运行。许可型区块链包括联盟链和私有链,Libra采取的是联盟链的形式,只针对某些特定群体的成员和有限的第三方,内部指定若干预选节点为记账人,区块生成由所有记账节点共同决定,其他接入节点可以参与交易,但不参与记账过程。非许可型区块链即公有链,符合技术要求的任何实体都可以运行验证者节点。[17]联盟链的治理机制和经济激励不同于公链,更加偏向传统公司治理,对于记账节点具有较高的门槛。

Libra认为目前没有成熟的公有链方案可为全球数十亿用户提供稳定安全的金融服务,只能采取联盟链的方式,但健全完善的公有链是区块链的长期发展方向,因此Libra将逐步从联盟链向公有链过渡。这体现了Libra项目方的务实态度,根据客观情况在联盟链与公有链之间进行取舍,同时区块链工具属性逐步强化的趋势也日益清晰,这与区块链原教旨主义者“为去中心化而去中心化”的理念不同,利用区块链提高经济发展的效率是目前各界共识的最大公约数。但在联盟链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能否顺利过渡到公链存在较大疑问,联盟链下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将增加向公有链转化的难度。

Libra采用联盟链需满足以下要求:第一,安全可靠性,以保障相关数据和资金的安全。第二,较强的数据处理能力和存储能力,为十亿数量级的用户提供金融服务。第三,异构多活,支持Libra生态系统的管理及金融创新。但要实现上述要求仍然面临着严峻的挑战,Libra协议最初仅支持1000 TPS(Transaction Per Second,每秒事务处理量),这显然达不到要求。如何在保证安全可靠和异构多活的情况下,提高数据处理能力、降低延迟是Libra在技术层面需要突破的重点。此外,Libra在技术上的一大创新点是采用了新型编程语言“Move”,用于实现自定义的交易逻辑和方式,与现有区块链编程语言相比,增强了数字资产的地位,使得开发者能够更加安全和灵活地在链上定义和管理数字资产。

(三)Libra协会的治理机制

Libra协会注册在瑞士日内瓦,协会成员由联盟链的验证节点组成,目前包括Facebook、MasterCard、PayPal等28个节点,涵盖了支付、电信、区块链、风投等多领域,具有多中心化的治理特征。选取注册在瑞士有两个主要原因:第一,瑞士的数字货币政策较为宽松,瑞士金融市场监督管理局2018年颁布了《关于首次代币发行监管框架的查询指南》,具有较为明确的监管框架,瑞士城市楚格更是有“数字货币之谷”之称;第二,瑞士是历史上著名的中立国,注册在瑞士更有利于把Libra打造成一个全球性项目。协会的职能包括:继续招募成员作为验证者节点,预计数量为100个; 筹集资金以启动生态系统,每个验证节点出资1000万美元,享有1%的投票权,初期储备资金为10亿美元;设计和实施激励方案,包括向成员分发此类激励措施;制定协会的社会影响力补助计划等。

Libra虽然最早由Facebook发起,但在协会中并没有特殊地位,只在早期负责筹备事宜,在2020年前决策权将被转移到Libra协会。Libra协会的规章制度旨在保证成员平等性和开放性,每个成员享有1%的投票权。由于各成员在Libra协会框架之外,还可能还存在合作和竞争,其关系更类似于“网络组织”。[18]Libra协会本质上是一种多中心化的治理结构,在区块链组织从去中心化向多中心化结构演进的同时,传统商业组织也在从中心化向多中心化演化,二者在历史的坐标上达到了相对平衡。

尽管从注册地、运作理念、操作模式等方面来看,Libra是一个全球性的多中心项目,但是当前28个协会成员大都是美国企业。虽然投票机制设置上较为公平,但美国企业已经具有四分之一左右的投票权,可以预见的是继续吸纳的成员里美国企业仍然可以占到相当比例,这降低了Libra的全球化属性。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全球格局发生了深刻改变,单一法币主导的国际货币金融体系愈发难以适应世界经济发展的内在要求,以世贸组织、IMF和世界银行为代表的三大经贸组织同样存在着发达经济体和发展中经济体权责不相匹配的问题,[19]非美国企业加入Libra协会也很有可能会面临决策权被美国企业垄断而仅仅存在形式上民主的局面。

三、Libra潜在的经济影响

(一)对各国法定货币的影响

Libra对各国法定货币的影响不尽相同,对美元的综合效应可能表现为信用增强效应,而对欧元、日元、英镑的综合效应可能表现为信用减弱效应,而对币值不稳的小国主权信用则可能具有摧毁作用。

不管从市场因素还是监管因素考虑,Libra采用的抵押资产都会以美元为主。当前SDR的篮子货币中美元权重为41.73%,但全球央行外汇储备中美元占比远大于SDR中的权重。根据IMF数据,全球央行美元外汇储备占比呈现长期下降趋势,从2000年的72%下降到2018年的61.7%。[20]鉴于28个Libra协会会员大都是美国企业,美国监管层对Libra保持较高程度的影响,预计美元资产占比也会高于60%。整体而言,Libra对美元存在两个维度的效应:从国际结算维度而言,Libra与美元存在竞争关系;但从储备资产维度,Libra和美元则互相支持。存托在美国境外金融机构发行的Libra代币本质上是离岸美元。美国曾在过去较长时间内丧失了离岸美元的定价权,一度导致美元离岸市场同业拆借利率无法反应真实融资成本,[21]Libra对于美国重新掌控美元离岸市场定价权具有积极意义。从美国国内视角来看,Libra是以硅谷为聚集地的科技企业第一次以群体的形式染指华尔街的金融权力,在金融科技(Fintech)的金融和科技的两个维度中,科技有渐强之势。

而对美元外的法币,尤其是币值不稳的法币,Libra可能会产生货币替代效应。在20世纪70年代的拉美国家和20世纪90年代的苏东国家都曾发生较大规模的货币替代,其中以“美元化”为主。[22]进入21世纪后,全球美元化的程度尽管有所降低,但发生过严重通胀国家(如委内瑞拉、阿根廷)的居民仍具有较强的持有美元资产的动机。同时,这些国家也已考虑利用数字货币对抗恶性通胀,2018年2月委内瑞拉以石油为价值支持的数字币正式对外发售。但从实际效果而言,非锚定型数字货币在价格稳定方面表现均不如美元等强势法币,Libra会对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再次流行的资本管制政策造成冲击,提高通胀国家居民获得稳定货币的便利性,再次加剧货币替代,并对该国货币金融体系产生较大冲击,甚至有可能取代其主权信用。Libra对于欧元、英镑、日元等国际化法币也具有一定冲击,但作为Libra篮子货币,对其冲击将表现为替代效应和增强效应的综合效应。

(二)刺激各国法定数字货币的研发

Libra发行稳定币的方式给各国发行法定数字货币提供借鉴的同时,也对法定数字货币研发具有刺激效应。除厄瓜多尔、委内瑞拉、突尼斯、塞内加尔以及马绍尔群岛等国先后发行过数字货币外,各主要国家也已启动对法定数字货币的研发:2016年6月加拿大央行启动Jasper项目,2018年3月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启动Ubin项目,2018年9月欧洲央行和日本央行联合开展了Stella 项目。中国人民银行对于法定数字货币的研究走在了世界前列,2014年启动了对数字货币的专门研究,2017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正式挂牌成立。在Libra白皮书发布后,中国人民银行研究局局长王信表示:Libra对各国货币政策、金融稳定和国际货币体系可能会产生重大的影响;中国人民银行经过国务院正式批准,正在组织市场机构进行法定数字货币的研发。[23]这反映了中国官方对Libra的重视和对此作出的积极反应。法定数字货币因对支付体系、货币政策、金融稳定和资本流动等方面具有广泛影响而备受关注。[24]

(三)增大全球金融风险

从Libra设计机制来看,可能会增大全球系统性风险:第一,Libra本质是一个全球影子银行,存在货币错配和期限错配。用户倾向于将单一货币兑换成Libra代币,但Libra代币却基于一篮子货币计价,在资产端和负债端存在货币错配。此外,用户可随时向经销商双向兑换Libra代币,但Libra资产池具有一定的投资期限,经销商和Libra协会无法实现时时兑换,这导致了期限错配。同时,货币错配和期限错配可能会相互强化,加剧错配程度和金融不稳定性。[25]

第二,Libra经济系统存在无风险套利的空间。用户持有Libra代币没有利息,Libra的储备资产池被托管在金融机构中会产生投资收益,投资收益将被支付运营成本、确保低廉的交易费用以及为协会会员分红。存在剩余收益为资金加杠杆进入Libra体系进行套利提供了动机,Libra没有发行规模限制,若规模过大可能会导致系统性风险。如果储备池资产为追求较高投资收益而采取相对激进策略,那么当面临集中大额赎回时则可能无法完成兑付,进而折价出售储备资产,导致恶性循环,引发流动性危机。要避免这一情况须对Libra资产储备池按照类型、信用评级、期限、流动性以及集中度等进行审慎监管。

第三,Libra可能加剧跨境资本流动风险,并导致监管套利。Libra基于区块链上的地址而不是银行账户进行转移,天然具有跨境属性。在美元进入降息周期时,美元为全球金融市场提供流动性,并不断加杠杆;在美元进入加息周期后资本发生反向流动,并有可能造成当地金融系统崩溃。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经济学界一改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前对资本账户自由化一边倒的支持,重新思考资本管制的必要性。Libra可能会削弱资本管制政策,增大跨境资本流动风险。此外,Libra全球化运营的特征为其利用不同国家法律和政策进行套利提供了空间。

第四,Libra可能会导致洗钱、恐怖融资、偷税漏税和欺诈等方面的风险。Libra用户接入的低门槛和代币流通的跨国界会带来此类风险,尽管金融机构可通过KYC(了解客户)/AML(反洗钱)/CFT(反恐怖主义融资)等准则规避相关风险,但仍然无法杜绝冒名注册等问题,消费者保护及金融健全性规则亟待建立。

(四)对普惠金融具有积极意义

2018年4月世界银行发布的《2017全球普惠金融指数报告》显示:全球普惠金融程度得到提高,但仍存在不同国家人群间差距广泛存在、17亿成年人无金融账户以及全球19.52%的金融账户不活跃等问题,数字技术具有促进全球普惠金融深层次发展的较大潜力。分布式账本使得Libra代币成为去中心化客观存在的数字资产,基于Libra的数字钱包和分布式应用则强化了这一属性。Libra代币可以实现跨国界、跨平台流通,在无需相关征信的情况下触达更加广泛的受众,进而实现低门槛开户和零成本接入,进而提高金融服务的可获得性。此外,Libra协会成员具有广泛的客户基础,可在其产品上设置Libra接口,这进一步提高了普惠金融的深度和广度。同时Libra也引起了全球范围内科技行业对金融业的关注、思考甚至参与,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普惠金融”。

(五)对商业银行体系的影响

互联网金融深刻改变了传统商业银行的盈利模式,并加剧了金融脱媒,[26]区块链点对点价值传输等特点则对以商业银行为代表的金融中介构成更大挑战。Libra高度重视合规性,采取包括将部分商业银行纳入经销商以减少社会阻力的方式推进项目,同时Libra的运作方式对于未成为经销商的银行则构成更加严峻的挑战。Libra不仅包括代币,也包含底层以清算结算为核心功能的金融基础设施,清算结算网络将和协会成员的社交网络、业务网络深度融合,对现有商业金融体系构成巨大挑战,进而倒逼商业银行改革。全球银行业已逐步尝试将区块链纳入其业务流程和基础设施,拥抱区块链等新兴技术。

(六)对双支柱框架的影响

十九大报告强调健全货币政策和宏观审慎政策双支柱调控框架,双支柱框架在国际范围内也得到广泛认可和深度实践。尽管Libra基于100%准备金发行,没有货币创造能力,但会引起货币错配和期限错配,同时具有套利空间,致使杠杆资金可能进入其储备资产池中。由于Libra并不在货币统计口径中,其类货币属性会对主权国家的货币政策构成潜在挑战,导致货币政策有效性降低。此外,Libra没有独立货币政策,由于其储备资产主要为美元资产,因此价格波动和美元周期具有相关性,也会带来跨境金融风险。Libra没有规模限制,一旦规模过大可能会产生系统性风险,这需要宏观审慎政策进行调控。鉴于Libra可能对货币政策和宏观审慎政策带来的冲击,各国央行需将其纳入监管框架中。

四、Libra面临的潜在挑战

(一)各国监管存在不确定性

Libra对各国金融监管当局造成触动,不少监管部门负责人对Libra进行表态。总体而言,除了美联储主席Jerome Powell和英国央行行长Mark Carney表态相对积极之外,美国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Maxine Waters、法国财政部长Bruno Le Maire、欧洲议会德国议员Markus Ferber、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以及澳大利亚央行行长Philip Lowe更多地对Libra表示出审慎和警惕的态度,认为Libra必须置于严格完善的监管框架之下。中国人民银行前行长周小川认为Libra在现有加密货币的基础上,至少在价格稳定和应用场景两方面做出了改进,中国应未雨绸缪,积极应对。Libra作为一个超主权项目,需要各国监管机构和国际组织的协同合作。在2019年6月日本大阪G20峰会上,Libra也成为重要议题之一。2019年7月G7集团已成立Libra联合工作组,研究如何加强反洗钱、反恐怖主义融资以及消费者保护规则等方面的监管。Libra作为多中心机制的全球性项目,各国监管的不确定性将带来巨大挑战。

(二)存在地缘经济政治博弈

货币国际化从来都不仅是经济金融问题,也是政治、文化和外交等方面的问题。[27]尽管货币具有网络外部性,理论上流通区域越广、应用场景越丰富则边际成本越低,但在现实中由于政治、文化、历史等原因,货币一体化进程阻力重重。Libra的构想与二战后的“凯恩斯方案”具有颇多相似之处,但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却采用了“怀特方案”。尽管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证明了“凯恩斯方案”从长远来看可能是更合理的方案,但“怀特方案”更加符合二战后崛起的美国利益而被采纳。从各国监管层对Libra的态度中也能反映出地缘经济政治博弈的端倪,目前除美联储和英国央行表态相对积极外,其余监管机构基本的态度都是审慎和警惕。

(三)合规成本较高

Libra协会注册在瑞士日内瓦,如果以此为主体发行代币,则应受到瑞士金融市场监督管理局监管,Libra协会至少应具备瑞士数字货币的相关牌照。在Libra代币流通到某国和被某国居民使用后,该国监管部门则可根据属地原则和属人原则对Libra提出监管,并要求其获得相关牌照,如果多数国家采取这一措施将极大提高Libra的合规成本。此外,抵押资产分布式地托管在金融机构中同样面临诸如审计标准不统一等合规问题,甚至可能会引起抵押资产的信用问题。另外,由于经销商分布全球,Libra的流量入口具有多场景性,反洗钱、反恐怖主义融资等方面的要求也会非常复杂。

(四)联盟链向公有链转换存在困难

Libra锚定的是法币计价资产,依靠法币信用支撑私人信用,本质上仍是信用货币,没有独立货币政策,法币金融体系的波动也会影响其价格稳定。白皮书给出了由联盟链向公有链转化的规划,过渡周期为五年。公有链意味着更高的治理水平、更加市场化的运作机制以及更低的运营成本,但当前并无从联盟链向公有链转换的成功案例。Libra一旦运行即为一个包含了大型互联网企业、支付企业、金融机构的庞大货币金融联盟,协调运转机制复杂,转向去中心化组织的难度极大,公有链远景能否实现具有巨大不确定性。

五、结论与建议

本文从内涵和价格稳定方式、技术特征、治理机制等方面对Libra这一引起全球广泛关注的数字货币项目进行了经济学分析,Libra作为锚定法币计价金融资产的稳定币,可能会对各国法币、商业银行体系以及双支柱框架产生影响,Libra对普惠金融具有一定的积极作用,在刺激各国研发法定数字货币的同时也会增大全球金融风险。与此同时,Libra的推行仍面临着各国监管的不确定性、地缘经济政治博弈加剧、合规成本高昂以及联盟链向公有链转换存在困难等挑战。我国学界和业界也对Libra进行了密切关注和广泛讨论,本文认为面对Libra带来的冲击与挑战,我国应从以下方面积极应对,以求在数字经济的国际竞争中处于优势地位:

第一,保持开放心态,积极迎接数字经济时代的竞争和挑战。区块链去中心化和点对点的特征比互联网更容易打破限制和监管,互联网时代通过运营商进行监管的逻辑已不能完全适用,区块链在全球获客的方式可能会使我国互联网在用户端和应用场景等方面的优势不复存在。我国需要在认真研判的基础上积极迎接挑战,主动参与竞争。监管部门、科研机构、金融机构以及互联网、区块链企业应积极组织关于Libra的学术、商业和政策研讨,提前进行相关布局。

第二,从政府层面而言,央行等职能部门应加快法定数字货币研发,积极推动数字经济下的人民币国际化。用户持有Libra不产生利息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其使用率,法定数字货币具有利息,如能实现保证币值稳定和自由流通则比Libra更具吸引力。“一刀切”的刚性监管模式已不再适用,应探索在把控风险的基础上进一步放开监管,逐步建立健全监管沙盒机制,加强对欺诈等行为的惩罚力度,将区块链等新兴技术运用到监管科技中。同时应进一步深化数字金融赋能实体经济,加强数字金融领域的国际合作与协调,积极参与IMF、金融稳定理事会、G20等国际组织关于数字金融监管和标准制定等方面的会议,着力利用数字技术提高金融普惠程度,加强数字金融基础设施建设,并可酌情考虑在局部设立数字金融改革特区。

第三,从企业层面而言,Libra引起了国内大型金融和科技公司对区块链的重视,也为区块链的企业级应用带来契机。区块链企业应积极研发和优化底层技术架构,使之更加符合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建设原则,推动区块链的商业化应用。国内金融机构和科技企业在法律政策允许范围内可根据自身状况运用区块链进行业务流程改造,推出基于区块链等金融科技的信用联盟,主动加强与监管层的政策沟通,在把控风险的前提下推进金融创新,打造中国区块链的国际竞争力。

作者介绍:

吴桐:中央财经大学金融学博士,商务部CECBC区块链专委会副主任、数字经济商学院院长,数字资产研究院研究员。

郭建鸾:中央财经大学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商业银行管理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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