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员观点 | 基于区块链技术的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

演讲嘉宾简介:

胡大鹏:OK集团首席研究员。北京大学应用数学硕士。先后在华为、北电网络、甲骨文、百度、微软从事技术研究与设计。Oracle认证Java企业架构师。曾任 JavaEE专家组成员、云计算架构师、大数据架构师等职位。目前在 OK 集团从事数字经济与区块链技术研究、风险投资等工作。

演讲全文如下:

在开始分享之前,先做一个铺垫。我们这个主题不讲币的问题,只讲链的问题。因为币的本质是政治问题、是利益问题、是信仰问题。关于币的争论肯定是无休无止的,大家永远无法一致的。但是链不一样,链的问题本质上是个学术问题、是个技术问题。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可能对这个东西认知不一样,可能会有分歧。但是随着研究的深入,随着更多的交流,最终大家可以达成共识。币的问题是发散的,而链的问题是可以收敛的。所以说我们不谈币的问题,只把链的问题讨论清楚。

但是这并不是说币的问题不重要,其实币的问题当然也很重要。币和链是紧密相连的,链是承载工具,币是其上的资产。我并不认同“无币区块链”这个概念,没有币,要链这个工具有什么用呢?就好比开一家没有钱银行,资产负债表永远是零,那开银行有什么意义?没有币的链是无意义的。只不过我们暂时搁置币的争议,先把链的问题讨论清楚。

首先把结论摆出来:“金融业正在面临一个跨时代的机遇,我们可以重新构想和现代化金融基础设施,以解决长期固有的难题。”这句话是美国证券存管信托结算公司(DTCC)的总裁兼 CEO Michael Bodson 说的。DTCC为美国的证券行业提供了40多年的金融基础设施服务,其作用类似于中国的中证登。他们作为金融基础设施服务商这个角色,积累了长期的实践经验,所以对区块链的这个看法很深刻、比较有权威性。

一、做一个为数十亿人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

我们从 Libra 开始,相信大家都看过 Libra 白皮书。第一句话就开宗明义,提出了两个使命。第一个使命就是一个简单的无国界的货币,第二个是做一个数十亿人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第一个使命是关于币的命题我们不讨论,今天讨论第二个的金融基础设施的使命。

当第一次看到白皮书的时候,我们很激动,但同时也很忐忑。激动是因为提出了用区块链来构建金融基础设施这样一个命题。而我们也正在研究这个主题,所以我们特别希望看看 Facebook 对这个问题他是怎么解答的,而且通过他对这个问题的解答来印证我们自己一些想法,所以对他的白皮书是非常有期待。同时我们也很忐忑,万一Facebook把这些做对了,把事情做成了,那就意味着我们的机会已经没有了,至少市场里最大的一块蛋糕被人家切走,所以很忐忑。

但是等我们把它的白皮书看一遍之后,我们比较失望,因为我们想看到东西都没有出现,只能说它是一个中规中矩、可圈可点的区块链项目。但是作为金融基础设施的话,它还差太远。但是同时也很开心,因为他没做到,意味着我们还有机会。目前根据 Libra 听证会的结果来看,Libra 现在处于一种被暂停的状态,这也印证了我们当时的一个判断。但是现在说Libra一定会失败还为时过早,它至少现在还有翻身的机会。

 

二、金融基础设施

我们不管 Libra 最终失败还是成功,但有一点必须承认,他提出了一个有价值的命题,只不过他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为什么区块链可以作为构建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的技术?我们知道,互联网有很多技术,云计算、大数据、人工智能等,为什么那些技术不能用来作为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但区块链可以?

回答这个问题还要从头开始说起,首先什么是金融市场基础设施?通俗的理解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它有两层意思,第一,它不是银行,也不是交易所、信托、保险等为用户提供金融服务的机构,他是为其它金融机构提供服务的金融机构,通俗讲就是银行背后的银行。比如刚才说的 DTCC,中国人民银行的清算系统等,都是基础设施。第二,它不提供储蓄服务,不投资也不放贷款,金融基础设施基本的功能内容包含五项:支付、中央证券存管、中央交易对手、证券结算、交易数据库。归结一个词就是记账,是最基础的金融服务。

提到记账,这就可以跟区块链有关系了。我们知道区块链有个同义词叫分布式账本。一般我们给别人讲介绍区块链时,有两套不同的这种方法:第一个就是面对技术人员的时候通过区块链来讲;第二个面对非技术人员的时候,通过分布式账本来讲。这两个词的含义可以是近似的,只是有些技术上的差异。不是所有的分布式账本都是区块链,区块链只是分布式账本最常用的数据结构。比如说像比特币、以太坊,都是通过区块链来组织账本数据的。但是 Libra 不是个区块链,它没有区块的概念,当然也没有链。为什么它可以没有区块呢?当需要矿工进行奖励的时候,奖励是按区块来分发的,所以如果分布式账本需要对矿工激励,就涉及区块的概念。但 Libra 是采用类BFT共识算法,它没有矿工奖励,自然也不需要区块的概念。但是这个技术性的差异不重要,不影响你最终的结论。如果不是技术人员的话,其实完全忽略技术差异。你可以把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看成是同义词。

通过分布式账本来理解区块链这个概念有什么好处呢?就是它的字面意思和它的内涵是最接近的。反之通过区块链理解它的内涵是很痛苦的事情,必须把这个区块链相关的技术概念吃透了之后,才知道他内涵是什么。而通过分布式账本就可以绕过繁杂的技术术语,直接理解它的现实意义。

什么是分布式账本呢?它是一个多方共享的账本管理系统。原来的账本系统都是封闭、中心化管理的,比如说招商银行的账本就招商银行自己管;民生银行账本,就民生银行自己管。不可能说民生银行的账本让招商银行管,大家各自管自己的账本,彼此不公开。但是分布式账本技术,它通过去中心化的方式实现了多个金融机构之间共享一套账本。它的基本特点是:第一:所有的参与者都有一份内容相同的一致的资本,我这里一个账本和你那个账本是完全一样的,完全可以没有任何差异。第二,这种账目谁来管?每一笔交易写入的时候,也就是说记账的时候需要所有参与者达成共识,才能去记账。第三,它使用私钥和签名来管理资产的所有权,资产的管理权在用户手里,所有权与管理权是统一的,不像现在的银行,资产的所有权与管理权是分离的。

三、区块链的技术优势

区块链本质上它就是一种颠覆性的记账技术,金融基础设施本身核心功能也是记账,这种新的账本管理的技术相对原来的技术它有什么优势呢?可以从这六个方面来考虑。

(一)效率

第一个是效率,效率体现在什么地方呢?举个例子,行内转账与跨行转账相比,跨行转账更麻烦,需要两个不同的账本之间去对账,它中间穿过一个支付系统。同样是跨行转账,境内的跨行转账和跨境转账相比的话,跨境转账更麻烦,因为这不仅是跨两个银行的问题,而是要跨越两个支付系统的问题,所以中间环节更麻烦。如果用分布式账本方式完成支付有什么好处?它可以把所有的转账都变成行内转账。

以比特币为例,无论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从一个账户转到另一个账户,都是在比特币的网络这一家银行里面转,没有国家的区别。对比一下,要是转美元,从一个国家转到另外一个国家,中间很麻烦,他是一个跨境转账的过程。通过共享账本,就可以做到把跨行、跨境交易在公共账本上,一次性完成结算,这就是所谓的“点对点支付”。这缩短了交易环节,简化交易流程,降低了交易摩擦,所以效率就大大提升。

(二)风险

第二点是风险,因为把所有的跨行转账变成行内转账,节约了很多金融中介。这些中介产生的风险,比如说违约风险、流动性风险、还有操作风险,这些各种风险可以直接归零,区块链可以技术性的大幅降低金融系统风险。

(三)透明度

第三点是透明度,原来的账本是不透明的,都是中心化的账本。比如银行账户数据,它不透明的。当然监管层要去查的话,可以要求银行配合调查,但是他不会允许其它机构直接管理他的账本,这种中心化账本是不透明的,但是去中心化的账本它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查看交易记录,透明度很高,更加便于监管,也便于决策层通过大数据分析的手段理解和判断金融运行状态。

(四)标准化或全球化

第四点是标准化或全球化。现有的金融体系,实际上是一个分散的、不连续的系统。美国有6000多家银行,德国有1600多家银行,全世界有1万多家银行,每家银行都拥有自己独立的账本管理系统,都是不连续的。不连续导致标准不统一,也很难统一。比如SWIFT十几年前推出了ISO20022国际标准,推广了十几年很多银行也还是用自己的标准。但是对照互联网的情况,通信和协议的标准就很统一,比如广为人知的TCP/IP、HTTP协议,因为互联网是一个连续的整体。但是金融不一样,金融是一个分散的系统,每一个国家或者地区有自己独特的金融系统。在这种情况下,要推一个全球化的统一的标准,难度是非常大。但是区块链就不一样了,在分布式账本系统上,全世界用同一个账本、同一个网络,所有银行、所有参与者必须要遵守同一个标准。就像比特币一样,比特币的协议就会成为一个事实上的标准。所以有了分布式账本技术之后,在金融业里面推行全球化标准化就非常容易。

(五)自动化

第五点是自动化,自动化是智能合约的技术优势。智能合约技术可以把我们的货币、资产写到代码里面去。之前很难想象把人民币写到代码里,但是有了智能合约之后,我们就可以用代码来管理我们的资产,降低人工管理的成本和风险,提高自动化程度。包括资产的登记、发行、销售、流转,各种各样的操作都可以电子化、自动化。

(六)避免重复建设

最后一点是避免重复建设。现在传统的金融系统,构建基础设施的时候都要搭建一个专有的通信网络。举个例子,比如说中国人民银行,人行为全国搭建一套清算体系,但这个清算体系它不是基于互联网,它是基于专有的卫星通信系统,利用卫星通信系统上保证跨行之间的信息通信的安全性。除此之外的,比如像SWIFT、Visa他们搭建他们自己的清算系统的时候,都是一个专门系统。但是区块链不一样,它是基于互联网的,完全可以重用互联网的底层通讯协议和基础设施。这笔通讯基础设施的成本也可以节省出来。

四、各国金融机构关于区块链的相关研究

既然利用区块链技术构建金融基础设施有很大的前景,那么国际上对于这个领域的研究有什么进展?我们找到了几个比较有权威性的。这些项目分为两类,一类是研究项目,比如像美联储、DTCC、还有欧洲央行,他们在16、17年分别写了专门研究报告,分析了区块链技术对他们国家的支付、清算、结算系统的影响。那么另外一部分不仅是理论研究,更是落地实干。比如说加拿大央行的 Jasper 项目、欧洲央行、日本央行联合发起的 Stellar 项目,还有新加坡的金融管理局的 Ubin 项目,这些项目都是由央行牵头、联合一些区块链初创公司以及相应的金融机构,在一些当下比较著名的区块链的平台上构建概念验证系统,用到金融系统里面去,看看到底能不能用,这是一种实践性的研究。

这些研究分好几期,把不同的区块链平台分别用在不同领域里。比如说跨行支付业务,还有证券清结算业务,还有跨境支付业务等不同领域。这是非常有参考价值的材料,因为这里有第一手的实验结果,不是一种纯粹理论性分析,有实践数据支撑的。这些研究的结果比较详尽,而且比较内容比较丰富,也没法详细展开。

五、不同金融领域、不同的国情,区块链带来的收益不同

上述这些研究成果总体我的感受有两点,第一个首先要肯定区域链改造力的前提下,也要认识到,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金融领域,区块链的收益是不一样的。

目前中国很多银行高管不看好区块链,我觉得不能完全归结为没有创新精神。这里面也有行业的原因。比如从这些分析报告里有个结论,就是说区块链对于境内的银行间支付虽然有收益,但是不足以弥补它的成本。为什么?要所有银行切换到区块链平台的话,成本是非常高的。中国那么多银行都要去改造,IT基础设施的迁移成本非常高,所以这个收益不足以覆盖成本。

但是在另外一个领域,就是在一个账本里面有多种资产的这种情况下,它的收益很明显。我们说区块链是一种共享账本,一个方面是指多个金融机构可以共享一个账本,同时多种资产也可以共享一个账本。当多个资产用一个账本管理的话,资产交换的结算会大大简化。

为什么?举个简单场景,比如大家去买股票,拿人民币去买茅台的股票,这背后的结算是两笔支付。一个是人民币支付,另外是股票的支付。在现有金融系统里面,这两笔资产走的是两条不同的支付路径。人民币的支付走银行间的转账;股票的支付,走中证登证券结算系统。这就所谓的 DvP 问题,这两条路径要维持一致性,不能说一个支付成功、另一个一个支付失败。怎么维持一致性呢?用中央交易对手。中央交易对手作为中间人,一手人民币、一手股票,保证两个支付的一致性。这个系统在现实中怎么实现的?中证登有上海分公司和深圳分公司,上海分公司负责上证的证券交易对手,深圳分公司负责深圳的证券交易,它需要一个很复杂的一个系统来支撑这种证券交易的一致性。

但是在区块链上,中央交易对手的任务只需要几百行代码就搞定了。从技术上讲,如果人民币和茅台的股票都在一个区块链平台上管理,可以通过一个智能合约实现中央交易对手的功能。向这个智能合约发起一个交易请求,它自动把这个涉及两种资产、四个账户的支付在一个交易里面完成。传统的世界里面,你需要一个很复杂的系统才能做成的事情,在区块链上只要几百行代码,所以这里的收益是非常大的。这是第一点,就是说不同的行业不同领域,它的收益是不一样的。

六、区块链还“不成熟”

另外一个感受是区块链现在的“成熟度”还不够。这里并不是说区块链本身技术不成熟,其实区块链技术本身其实已经很成熟了,甚至说都已经熟透了。从08年到现在已经11年时间,区块链各个技术的方向,各个领域研究已经很透了。比如像共识算法、像智能合约、P2P网络、密钥的管理等等,所有领域都研究很透。比如共识算法就已经有好几百种了。

区块链的不成熟体现在什么地方呢?是它和其它的金融要素的集成方面还是非常的不成熟。虽然说金融基础设施最核心的功能是记账,但绝不仅仅是记账,还有什么其他要素?还应该包括法律基础、治理机制、准入合规机制、还有风险管理等。这次 Libra 在听证会上被挑战,有人就问,你怎么去保证恐怖分子不会使用个 Libra 网络,你能保证反洗钱、反恐融资吗?因为监管合规也是必须要考虑的一个问题。但是现有的区块链系统在这些问题上都比较弱。所以区块链距离成为真正的金融基础设施还差的很远。

六、总结

今天的分析总结为两个观点:第一,区块链技术能够成为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而且在全球范围内重塑金融业的格局生态。第二,区块链本身的技术已经完备而成熟,但是当前的挑战是要整合现有的金融系统其他要素,实现完整的金融基础设施。

最后介绍《Libra监管与合规白皮书》,这是我们最近的一个工作成果。为什么会有这个白皮书?我们当时看了 Libra 的白皮书就发现它的监管合规做的很不成熟,一定会被会监管层挑战。基于区块链技术的监管合规是我们的一个关键研究方向,所以我们就写了这么一个白皮书。它的作用就是回答这样的问题:利用区块链技术去构建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如何解决监管与合规的问题?不谦虚的说,从比特币的创世论文以来,这是第一个对这个问题提供一个系统性解决方案的白皮书。请大家参考,也请大家多提意见。

 

来源:OK Research